第三十一章定策安边-《燕云新章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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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夕夜的雪,纷纷扬扬落了一宿,将整个汴京城裹成一片素白。甜水巷的小院内,炭火早已燃尽,只余灰烬中几点暗红的余温。赵机枯坐案前,几乎整夜未眠,手边是吴元载的密信,面前是厚厚一叠写满又涂改的稿纸。
吴元载的问题,直指当前边防最核心的矛盾:如何在“稳守”的既定国策下,赋予边军必要的灵活性与主动性,以应对辽军无休止的袭扰,甚至寻求局部反击的机会,同时又要避免刺激辽国、引发大战,并安抚朝中反对“擅启边衅”的声浪。
这是一个极其棘手的平衡难题。赵机知道,自己的回答不能是空中楼阁,必须立足于宋军现有条件,借鉴已被证明有效的实践(如曹珝所为),并考虑到朝堂政治的接受度。
他将一夜的思考归纳为三条核心原则,并试图为每条原则配以具体的、看似可行的操作方案。
其一,“固本培元,防线前推”。不能被动死守既有城池,而应利用联防新制的基础,有选择地将防线以小型、坚固、且具备一定自持能力的“前沿支撑点”形式,逐步、隐蔽地前推到更有利的地形上。这些支撑点可以是曹珝式的屯垦寨堡,也可以是依托险要地势修筑的简易军寨,规模不必大,但必须坚固(土木工事)、隐蔽(利用地形)、且能储备一定物资。它们的作用不是与辽军主力决战,而是作为预警哨所、屯兵点、以及小股部队出击的跳板,压缩辽军游骑的活动空间,并为可能的反击创造条件。这需要工部、兵部协同,制定标准,投入资源,但长远看,比被动挨打、不断修补后方城墙更为主动和经济。
其二,“授权分层,风险管控”。解决“擅启边衅”争议的关键,在于明确授权与风险的边界。他设想建立一套“分级响应”机制:将边军行动分为“警戒巡防”、“驱离反击”、“有限前出”、“战略牵制”等不同等级。日常的警戒、驱离小股游骑,可由寨堡主官依常规决断;类似于曹珝奔袭粮囤这种“有限前出”行动,则需事先报请该路经略司或朝廷特派专员核准,并详细呈报目标、兵力、路线、预期成果与风险评估;至于可能引发大战的“战略牵制”行动,则必须由朝廷中枢决策。同时,建立事后复盘与奖惩机制,对未获授权而贸然行动导致损失者严惩,对依规行动且取得成效者重赏,对行动失败但程序合规、已尽职责者酌情免责或轻罚。以此将“擅启边衅”的模糊指责,转化为清晰的责任界定与风险管控。
其三,“以战养战,激励相容”。重新审视被搁置的“补充经费”思路,但将其与“分级响应”和“风险管控”紧密结合。将“缴获提成”与行动等级挂钩:“警戒巡防”缴获可高比例赏赐直接参与者;“有限前出”缴获则按更高比例留存本寨或本路,专项用于支撑点建设、士卒抚恤和后续行动激励;“战略牵制”缴获则由朝廷统筹分配。同时,允许前沿支撑点在确保防务前提下,从事更广泛的“战备性营生”,如利用当地资源制作箭杆、维修器械、饲养驮马、甚至小规模种植军粮作物,所得收入严格用于本点防务改善与士卒补贴,账目公开,接受多重监察。将经济利益与军事绩效、风险承担直接绑定,形成“越敢战、越善战、则越有能力持续战”的良性循环,同时通过严格监管防止其蜕变为单纯的牟利工具。
这三条原则,相互关联,层层递进。他谨慎地引用了曹珝在涿州的实践作为“前沿支撑点”与“有限前出”的成功案例,也提及了联防试行中因经费不足导致的困难,以及“缴获提成”有限激励带来的积极效果。他将苏若芷联保会“明规则、共风险”的理念,隐晦地类比为边军行动“授权分层、风险管控”的必要性。
写完草稿,窗外天色已蒙蒙亮。雪停了,世界一片寂静的银白。赵机反复推敲措辞,力求每一句话都言之有物,每一个建议都似乎有前例可循或逻辑可证,避免任何可能被视为“激进”或“空想”的表述。他将这份回信命名为《关于稳固北疆边防之三策刍议》,用极其恭谨谦卑的语气开头,强调这仅仅是“管窥蠡测,伏乞钧裁”。
封好信,赵机没有丝毫睡意。他知道,这封信一旦送出,便意味着自己更深地卷入了高层决策的漩涡。但他别无选择,这是吴元载的信任,也是他实现抱负必须踏上的台阶。
正月初三,开衙第一日。赵机早早来到枢密院,将密封的回信通过张承旨,转呈吴元载。张承旨没有多问,只是深深看了赵机一眼,点了点头。
接下来的日子,赵机在等待中度过。讲议所尚未完全恢复日常节奏,多是处理些积压文书。他则继续关注来自河北的零星消息。曹珝因焚粮之功,赏赐丰厚,擢升为正六品西上阁门副使,仍兼涿州北面巡防使,职权有所扩大。其部属如王伍等人也各有升赏。这份捷报与封赏,在年节期间的朝野间,确实起到了提振士气的作用,连市井百姓也有所传闻。
然而,来自真定府联防一线的季报(冬季部分)也陆续送到,情况不容乐观。严寒加剧了物资短缺,尤其是防寒衣物和柴炭,许多寨堡士卒冻伤;朝廷拨付的联防专项经费在层层下发中又有损耗,到手所剩无几;部分寨堡对频繁的哨探、协防任务开始出现消极应付的苗头。曹珝的成功,更像是一个孤立的亮点,反衬出整个联防体系在缺乏足够资源支持下的步履维艰。
这些情况,赵机都如实整理,附上自己的简要分析(重申物资保障与适度激励的重要性),通过正常渠道上报。他知道,这些负面信息与自己的《三策刍议》中提出的问题相互印证,或许能促使吴元载等人更认真地考虑改革之必要。
正月十五,上元灯节。汴京金明池畔有盛大的灯会与冰嬉,火树银花,人声鼎沸。赵机对这些热闹并无兴趣,依旧在公廨处理文书至傍晚。刚准备离开,李锐却找上门来,不由分说拉着他便走。
“赵兄!今晚说什么也得松快松快!整日埋首案牍,人都要霉了!走,我请你吃酒,去个新鲜地方!”
赵机推脱不过,被李锐拉着,穿过张灯结彩、摩肩接踵的御街,来到一处相对僻静、但门庭精巧的院落前。门楣上悬着匾额“听雪小筑”,字迹清秀。
“这是……?”
“进去便知!”李锐神秘一笑,上前叩门。
门开处,一名青衣小鬟含笑行礼:“李官人来了,还有这位……赵官人吧?我家娘子已等候多时,快请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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