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游园惊梦-《白富美的爱情故事》


    第(2/3)页

    顾青舟看着她被月光照得有些透明的耳廓,忽然有种冲动,想为那些被她在现实里判了“死刑”的情感辩白几句。他想说,戏里的情感之所以动人,正是因为它们提炼了人性中最纯粹、最极致的那部分,哪怕在现实中稀少,但不代表不存在,不代表不值得相信。

    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。他直觉地感到,她那份冰冷的清醒,并非来自无知或傲慢,而是来自某种更深的、他不了解也无力触碰的伤痕。

    为了感谢基金会的支持,顾青舟提出为沈佳琪私下演一场。不穿全套戏服,不上油彩,就在传习所空荡荡的排练厅里,清唱几个经典的片段,算是答谢,也算是一份知音的馈赠。

    那天下午,排练厅里只有他们两人。高大的窗户透进西斜的阳光,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。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中飞舞。顾青舟换了件水灰色的长衫,没有戴头面,头发松松地拢在脑后。他站在光线里,对坐在阴影中椅子上的沈佳琪微微颔首,然后起了调。

    他唱了《牡丹亭·惊梦》里最著名的【山坡羊】一段。“没乱里春情难遣,蓦地里怀人幽怨……”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,没有伴奏,更显清越直入人心。他舍弃了大部分繁复的身段,只偶尔配合唱词做一些极其简洁的手势和眼神,所有的表现力都凝聚在了声音和细微的面部表情上。

    沈佳琪静静地听着,双手交握放在膝上,像一尊沉默的雕塑。

    唱到“则为俺生小婵娟,拣名门一例一例里神仙眷”时,顾青舟的目光自然地落向唯一的观众。他看到沈佳琪依旧坐在阴影里,背脊挺直,脸上没有任何被打动的痕迹。但她的眼睛,在昏暗的光线中,似乎比平时更加幽深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台上与她对视时,那种被“解剖”的感觉。此刻,在这私密的空间里,这种感觉更加强烈。他仿佛不是在为她表演,而是在将自己对“情”的理解、对“美”的追求、对这门古老艺术全部的虔诚与困惑,毫无保留地铺陈在她面前,等待她的审视和……判决。

    一种罕见的紧张和某种更隐秘的期待,让他接下来的唱腔里,注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不是技巧失误,而是情感溢出了程式的框架。

    最后一句“甚良缘,把青春抛的远”的尾音袅袅散去,排练厅里重归寂静,只有窗外隐约的车声。

    顾青舟缓缓收势,气息微促,额角有细密的汗。他看向沈佳琪。

    沈佳琪沉默了很久。阳光在她脚前的地板上移动了一寸。然后,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,看向窗外院子里那株老梅。

    “顾老师,”她的声音传来,平静无波,“谢谢你。这是我听过最……特别的《惊梦》。”

    “特别在何处?”顾青舟问,声音有些干涩。

    “特别在……”沈佳琪转过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里有种复杂的、顾青舟看不懂的东西,“我好像看到了那层‘琉璃’后面的人。不是杜丽娘,是你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你在用杜丽娘的词,唱你自己的困惑。你在问,良缘何在,青春何价。戏文里给了杜丽娘一个圆满的梦,可你没有。你在台上创造完美的梦境,在台下面对的,却是这门艺术日渐式微的现实,是无人真正懂得的孤独,是必须用男儿身去演绎女儿情的天生隔阂。”

    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,剖开顾青舟从未对人言说的内心。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震动,以及一种被彻底看穿的、混合着羞耻与奇异的释然。

    “所以你看,”沈佳琪微微扯动嘴角,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一片荒凉的了悟,“戏是戏,人是人。连你这样活在戏梦里的人,心里也清楚这道鸿沟。情再美,终归要落在现实的尘埃里。梦再真,也总要醒。”

    她拿起放在一旁的手包,走向门口。

    “资助款项下周会全额到位。后续有什么需要,可以联系林助理。”她在门口停下,没有回头,“顾老师,保重。你的戏……很好。继续演下去吧。至少,在台上那几刻钟里,梦是真的。”

    门被轻轻带上。

    空旷的排练厅里,只剩下顾青舟一个人,站在逐渐黯淡下去的光柱里。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冷冽的香气,和他刚才唱词里未散尽的情愫。

    他低头,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水灰色的长衫,袖口绣着极淡的云纹。他想起台上那一次水袖不受控制的微颤,想起刚才唱到最后时,那份超出程式的、近乎笨拙的情感流露。

    原来,那层“琉璃”,早已在她那双过分清醒的眼睛里,碎得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她看到了戏,也看到了戏后的人。然后,用最冷静的方式,肯定了戏的价值,同时也彻底否定了戏外任何“情”与“梦”延伸到现实的可能性。


    第(2/3)页